全球碳纤维产业的格局及评述

    在谈论全球碳纤维产业格局时,我们还是沿用三类应用分类法:第一类是航空航天军工应用企业,第二类高性能工业应用企业,第三类是低成本工业应用企业。再次声明:这种分类方法还比较粗略,主要从当前企业的制备技术、主营产品及应用市场来分类,企业发展是动态的,市场也是变化的,这个分类也会随之调整优化。

    01第一类航空航天军工应用企业介绍

    主要针对航空航天兵器海工及核工军品市场,以及商用航空航天、通用航空、无人机及eVTOL等市场。国内以光威复材、中简科技、太钢钢科为代表,另有中复神鹰、恒神及长盛部分产能、煤化所扬州基地、西安康本、河南永煤、中油吉化、吉研高科和吉林神舟等。纤维品种已经基本覆盖所有国际巨头量产产品。基本解决了“卡脖子”问题,该类企业保证国家军工安全。国际同类企业:美国赫氏(Hexcel)、世索科(Syensqo,前氰特Cytec)、日本东丽(Toray)、帝人(Teijin)及三菱化学(MitsubishiChemical)。这五家企业是欧美及日本航空航天军工应用的供应商。

    我们先从各家公司公布的数据,看看该领域龙头企业2025年的业绩:

    光威复材:光威复材在2025年实现了营业收入28.60亿元,同比增长16.72%;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6.03亿元,虽同比有所调整,但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达12.95亿元,同比大幅增长50.05%,展现出强劲的经营韧性与发展潜力。光威复材主要业务板块协同发展,营收结构持续优化。其中,能源新材料板块(风电碳梁为主)表现尤为亮眼,实现销售收入9.43亿元,同比激增75.84%,占公司营业收入比例升至32.99%,成为驱动公司增长的核心引擎。作为公司营收压舱石的拓展纤维板块(碳纤维及织物业务),全年实现销售收入14.57亿元,同比稳步增长0.34%,占营收比重50.95%。其中T800级碳纤维在新型号应用中的量产与推广,成为碳纤维业务的核心增长动力。通用新材料板块(预浸料为主)实现销售收入2.38亿元,同比增长1.75%,航天业务受益于商业航天发展,收入同比增长29.45%,展现出多领域协同发展的良好格局。作为公司的核心业务,拓展纤维板块(含内蒙古包头生产基地)的碳纤维及织物业务发展整体平稳,实现销售收入14.57亿元,但同比仅微增0.34%。净利润下滑的主要原因正是该板块面临的严峻挑战:“民用纤维业务主要受到行业内卷影响,包头生产基地开工不足,加上新增转固因素,对公司经营业绩造成较大拖累。”

    中简科技:2025年10月,中简科技发布2025年三季报。报告显示,公司前三季度营业收入为6.84亿元,同比增长28.46%;归母净利润为2.90亿元,同比增长25.45%;扣非归母净利润为2.76亿元,同比增长28.93%;基本每股收益0.66元。报告期内,中简科技基本每股收益为0.66元,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为6.44%。

    东丽:2026财年前三季度(2026财年前三季度为2025年4月1日-2025年12月31日)业绩报告:报告期内,碳纤维板块营收2127亿日元,同比下降4.7%;核心营业利润115亿日元,同比大幅下滑18.6%,业务结构呈现明显分化:航空航天逆势增长,工业与体育应用同步调整。航空航天成为唯一增长引擎,营收807亿日元,同比增长4%,占比提升至38%。受益于全球航空供应链库存缓解、核心客户订单复苏,东丽在高端航空碳纤维的技术壁垒与客户粘性持续凸显,撑起板块基本盘。占比最高的工业应用板块明显承压,营收1112亿日元,同比下降10%,占比回落至52%。欧美需求放缓、行业库存调整,叠加压力容器等关键领域进入阶段性调整,成为主要拖累。体育应用表现平淡,营收208亿日元,同比下降5%,需求未见明显回暖。从经营主体看,海内外均面临压力:东丽本部营收同比下降13%,海外子公司营收同比下降3%;利润同步下滑,叠加销量下滑、原材料涨价、外汇波动等因素,共同挤压盈利空间。尽管短期承压,东丽长期布局并未放缓。公司持续推进美国、欧洲碳纤维产能建设,巩固全球份额。同时下调2026财年全年碳纤维板块利润预期至200亿日元,同比微降2.5%,反映工业端压力,但航空航天的稳定增长仍提供支撑。2025年12月12日,日本东京,东丽株式会社宣布,将上调TORAYCA™碳纤维及其预浸料、织物、层压板等中间产品的价格。涨幅在10%至20%之间,适用于2026年1月起发货的订单。

    帝人:2025财年4-12月期的财务报告,公司材料业务营收同比大幅下滑24.2%,从去年同期的3,424亿日元骤降至2594亿日元;录得高达589亿日元(约合3.9亿美元)的最终赤字,与去年同期的509亿日元盈利形成鲜明对比。主要归因于其核心材料业务,特别是碳纤维和芳纶纤维业务的资产减值计提。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在美国的碳纤维工厂停工以及航空航天市场需求恢复不及预期所导致的巨额减值损失。帝人位于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格林伍德县的碳纤维工厂已于2025年12月暂时停工。该美国工厂最初定位为服务航空航天领域,然而,全球航空业在经历新冠疫情的冲击后,其复苏速度远低于预期。飞机制造订单的减少直接导致了对高性能碳纤维需求的持续疲软,使得工厂产能无法充分利用。工业用途市场表现不佳:除了航空航天领域,碳纤维在其他工业应用领域的销售也同样表现低迷,未能有效弥补航空市场带来的缺口。这些因素共同导致了工厂的长期闲置,迫使帝人不得不计提巨额资产减值损失,并伴随约80名员工的裁减,以应对运营成本和资产闲置的压力。面对亏损和竞争,帝人并未坐以待毙,而是启动了涵盖日、美、欧三极的全球设施优化战略:

    (1)全球产能“适正化”:除了美国工厂停工,帝人还将对日本和德国的生产线进行筛选,淘汰低效产能,向“适正规模”转型;

    (2)业务重心漂移:帝人明确提出将从单纯的“素材业务”(卖丝)转向“客户近接型业务”。这意味着公司将减少对大宗工业级产品的依赖,转而利用自身技术优势,深耕高壁垒、高收益的领域。

    (3)差异化布局:日本/德国:专注于新一代航空机用预浸料的研发。美国:利用高耐热预浸料技术,扩大在防卫及高端航空领域的应用。越南:作为产业和休闲用中间基材的主要生产基地。帝人在财报中坦言,中国碳纤维厂商的快速崛起已改变了全球行业结构。在工业级市场竞争白热化的背景下,传统巨头不得不退守高端堡垒或向下游中间基材延伸。

    三菱化学:2025财年前三季度,先进复合材料与成型板块实现销售营收1,904亿日元,较上年同期的1874亿日元增长30亿日元,同比微增1.6%;核心营业利润亏损较上年同期收窄30亿日元,从亏损58亿日元改善至亏损28亿日元,减亏幅度达51.7%,展现出强劲的业务修复能力。作为该板块的核心业务,碳纤维及复合材料业务的表现尤为突出。前三季度,该子业务实现销售营收772亿日元,核心营业利润亏损60亿日元,较上年同期的亏损150亿日元大幅减亏90亿日元,减亏幅度高达60%,成为板块业绩改善的核心驱动力。尽管仍处于亏损状态,但亏损规模的持续收窄,标志着碳纤维业务在市场调整期的战略定力与运营效率提升。碳纤维业务的显著改善,主要源于两大核心因素。一方面,高附加值产品需求持续增长,尤其是高性能工程塑料在高端制造领域的应用拓展,抵消了部分传统市场的需求疲软。报告显示,受航空航天、高端装备等领域对轻量化材料需求的拉动,高规格碳纤维产品销量稳步提升,有效优化了产品销售结构。另一方面,公司通过生产基地合理化调整、供应链效率优化等成本削减措施,持续降低单位生产成本,部分抵消了原材料价格波动与市场价格竞争带来的压力。2026年伊始,三菱化学集团总裁筑本学(ManabuTsukamoto)在新年访谈中释放了强烈的战略信号。在经历了长达数年的“瘦身”与资产重组后,三菱化学正正式宣告转入“进攻模式”。其中,碳纤维复合材料与并购(M&A)战略成为了其新一年增长蓝图中的核心关键词。作为三菱化学的两大核心支柱之一,碳纤维及复合材料业务的调整方向尤为引人关注。筑本学明确了“向上优化、向下延伸”的策略:

    (1)上游产能“去通用化”:集团将缩减用于通用风力发电的碳纤维产能,转而集中资源在日本和美国扩产高性能碳纤维;

    (2)锁定高端应用场景:重点供应体育休闲、航空航天及超跑(Hypercar)领域。特别是针对豪华车市场,三菱化学将利用其高附加值技术实现差异化竞争。

    (3)产业链向下游延伸:筑本学强调,未来将大幅提升复合材料(Composites)和零部件(Parts)的研发与生产能力,不再仅仅满足于做原材料供应商。

    赫氏:2025年第四季度净销售额达4.91亿美元,2024年同期为4.738亿美元,同比增长3.7%;2025年全年营收为18.939亿美元,2024年全年为19.03亿美元,同比微降0.5%。2025年净利润为1.09亿美元,同比下降17.42%。赫氏公司董事长、首席执行官兼总裁汤姆・詹泰尔表示,尽管2025年商用飞机生产领域再度遭遇挑战,但公司在第四季度已观察到积极的发展态势。2025年,受供应链中断影响,赫氏商用航空原始设备制造商客户暂缓提升飞机产能,导致分销渠道出现去库存现象,对公司的销售额和利润率造成承压。不过,近期商用飞机产能持续回升,加之全球国防与航天领域开支呈增长趋势,为公司2026年发展注入积极信号。汤姆・詹泰尔表示:“尽管2025年商用飞机生产行业再遇挑战,但我们在第四季度发现了积极趋势,这预示着2026年行业发展将更为强劲。去年上半年,受全行业供应链中断影响,我们的商用航空原始设备制造商客户暂缓提升飞机产能,其中空客A350项目(赫氏最大的合作项目)受影响尤为明显,渠道去库存现象也因此出现,拖累了公司2025年的销售额和利润率。当前,商用飞机产能持续回升,全球国防与航天开支规模不断扩大,两大趋势均带来积极发展预期。随着去库存进程逐步收尾,公司在2025年第四季度交出稳健答卷,12月订单走势尤为向好,顺利收官全年,这也印证了我们的判断:商用航空领域的复苏正在加速。”

    世索科Syensqo:2025全年净销售额为61.4亿欧元(约合人民币496亿元),同比下降6.5%,受不利汇率(-3%)和销量下降(-3%)影响,价格保持稳定;毛利为19.01亿欧元,同比下降14%,主要因销量减少和不利汇率因素,毛利率达31%;公司有四大核心业务:特种聚合物、复合材料、消费及工业专用化学品、技术解决方案。其中,2025年复合材料业务净销售额为11.84亿欧元,在报告基础上基本保持稳定,但较2024年增长4%。增长主要得益于民用航空领域销量的提升以及各终端市场投资组合的严格管理,部分被汽车领域销量的下滑所抵消。

    02分行业评述

    2025年,商用航空不如预期(如下表:碳纤维飞机年度交付量),导致相关国际企业都不同程度受伤:帝人是重伤,三菱是旧伤恢复,东丽、赫氏受点轻伤,世索科保持健康。对于航空航天军工市场波动,历史上经常发生的,这不足为奇。总体上,商用航空是个稳步发展市场,有庞大的需求,更是个高价值市场,值得碳纤维企业去做产业链延展,增加价值。

    

    美国赫氏与世索科一直是以航空航天军工为主要业务,在碳纤维销售方面,在全球市场几乎无存在感。赫氏碳纤维技术能力强,拥有东丽类似的全谱系高性能产品,然而,碳纤维部门体系封闭、生产装备严重老化、效率低下、导致其碳纤维成本高于对手,这是其纤维在市场没有存在感的主要原因。

    正因为此原因,赫氏在纤维制品、树脂、预浸料、蜂窝、复材结构等下游做了巨大的努力,去弥补了纤维部门的缺点。对比日本三家的转型策略,反而成为了幸事。然而,短板就是短板,迟早成为公司业务发展的拖累。对比赫氏,世索科更是一个神奇存在:他继承了美国碳纤维历史的大部分,尤其是沥青基碳纤维水平,依然名列前茅,然而,其PAN基碳纤维水平依然处于几十年前的水平中,产能仅仅2000吨,纤维性能T300-T650级水平。利用其强大的树脂能力与航空航天军工的丰富经验,依然成为国际复合材料巨头。

    对比日本同行,其纤维能力强大,并逐步拓展至纤维制品与预浸料领域;而美国企业总体上,纤维性价比竞争不过日本,然而在纤维综合性能、工艺适配性、制品、树脂、预浸料、航空复材经验等方面下力气补纤维短板,从系统上获取竞争优势,也能成为卓越竞争力的行业巨头。这种“航空航天军工复材系统”思维值得中国碳纤维企业深入思考。

    除了门槛很高的商用航空及军用航空航天,也有门槛不太高的商用航天、无人机(尤其中大型)及eVTOL,尤其是前面专门介绍的新兴商用航天,是值得碳纤维企业大力拓展产业链:纤维树脂-预浸料-复材结构,尤其是延伸到复材结构,我想这些均是国际巨头的共同策略,光威复材、恒神也有类似战略与布局。

    对比我国的航空航天军工,国际巨头的一个显著优势是国际化经营,欧美日本根据各自优势形成一个生态链与本地化生产,如日本三家公司在欧美的生产厂家,美国赫氏在法国的生产厂家。当然,在日趋恶化的地缘政治影响之下,中国企业国际化经营举步维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出路,科泰思创新技术通过并购德国航空复材企业就是高瞻远瞩的战略布局。

    除了材料端,商用飞机的主要复材结构制造能力,也是欧美日本的巨大优势,如日本的三菱重工、川崎重工富士重工等;美国的SpiritAerosystems、CollinsAerospace、VoughtAircraftIndustries、OrbitalATK等,欧洲的Nexcelle、STELIAAerospace、EADSNante、AernnovaAerospace英国的GKNAerospace、CobhamComposites等。对于我国,除了传统的航空航天体系内的复合材料结构企业,这些年,随着中国商飞的需求牵引,也涌现出航天海鹰特种材料、科泰思创新技术(原名:常州启赋安泰复合材)、浙江华瑞航空等新锐力量。航空复材结构是碳纤维进入航空航天的桥梁,需要下大力气补短板。

    03第二类高性能工业应用企业介绍

    主要针对体育器材、压力容器、高性能热场材料、先进电子材料、飞行汽车等先进工业领域。以中复神鹰、江苏恒神、长盛科技、宝武碳业为代表,2024年,吉林化纤、山东国泰大成、山东永成进入了这个领域,2025年杭州和兴与山西华阳集团也进入该领域;主打产品为高强、高强高模及高模。该类企业没有第一类企业特殊价格支撑,主要依靠性价比来获取生存与发展。这类企业是为先进工业强身健体的材料保障。企业的首要关注点是性价比,可以通过提高性能或降低成本来获取。该类企业的发力点:提升性价比,构建国际竞争优势。

    国际同类企业:日本的东丽、帝人、三菱、台湾台塑、韩国晓星与土耳其阿克萨。

    我们从各家公司公布的数据,看看该领域龙头企业2025年的业绩;

    中复神鹰:公司2025年实现营业收入21.94亿元,同比增长40.87%,接近2023年的历史最高点(22.59亿元);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9618.41万元,同比扭亏为盈;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3.75亿元,同比下降30.60%,毛利率16.73%。公司拟向全体股东每10股派发现金红利0.33元(含税),合计派发现金红利2970.00万元。业绩大涨主要是由于本期销量同比增加所致。报告期内,公司碳纤维产量22,488.86吨,销量达25,054.28吨,同比增长54.52%,全年产销率超过110%!其中,风电领域受益于叶片大型化趋势,成为传统领域核心支撑;低空经济、氢能储氢等新兴领域需求逐步释放,体育休闲、电子3C场景稳步放量。目前公司建成江苏连云港、青海西宁和上海临港(聚焦航空预浸料)三大基地,现有聚丙烯腈干喷湿纺碳纤维产能2.9万吨,在建产能3.1万吨,全球率先突破百吨级超高强度碳纤维工程化技术,高性能碳纤维产能国内第一。

    韩国晓星:韩国知名券商NHInvestment&Securities(NH投资证券)抛出一份行业研报,针对晓星先进材料(HyosungAdvancedMaterials)给出了超预期的评级调整:将其目标股价从原本的24万韩元大幅上调至28万韩元,这一调整带来了高达16.7%的涨幅空间,与此同时,券商仍坚定维持“买入”这一积极投资评级。晓星先进材料2025年第四季度实现营业利润303亿韩元,环比大幅增长56.7%,根据晓星先进材料的官方规划,其越南新工厂将在2026年第三季度正式启动5000吨/年的碳纤维新产能,到2027年第一季度再新增2500吨/年的产能,两轮扩产将累计新增7500吨/年的产能规模。回顾过往,晓星先进材料的碳纤维业务之所以承受较大盈利压力,部分原因是面向中国市场的低价销售占比较高,拉低了整体盈利水平。而越南新工厂凭借更低的运营成本和更先进的生产工艺,具备极强的市场竞争力——随着新工厂开工率逐步提升,低价产品的销售占比预计将稳步下降,与此同时,高性能、高附加值产品的销售占比有望持续提升,这也意味着“碳纤维业务的赤字规模预计将大幅收窄”。2025年下半年,公司顺利完成了过剩碳纤维库存的清理处置工作,这也就意味着,2026年公司将彻底摆脱资产减值损失和存货估值损失的拖累,全面卸下业绩包袱轻装上阵。即便在越南新产能正式投产之前,仅2026年上半年,晓星先进材料的碳纤维业务利润就有望实现环比增长约260亿韩元的阶段性突破。

    日本三家企业在该领域的业绩:东丽在体育市场下降了5%,工业市场降低了10%;帝人与三菱,在体育休闲及工业领域应该有显著的销售与利润下降。

    台湾台塑及土耳其阿克萨:由于中国大陆市场的价格的激烈竞争,加上台塑的市场一半以上在中国大陆,我们估计他们也是亏损的状态。2025年8月,土耳其阿克萨腈纶公司(阿克萨Akrilik,亚洛瓦)完成对荷兰陶氏欧洲控股所持Dow阿克萨公司50%股权的收购,交易金额1.25亿美元,使这家腈纶生产商成为合资企业的全资所有者。此次交易对Dow阿克萨的整体估值达4.5亿美元。即日起,原Dow阿克萨正式更名为阿克萨Carbon(阿克萨碳纤维公司),说明了该公司业绩水平不良。

    04分行业评述

    该分市场覆盖了除了航空航天军工及风电叶片之外的几乎所有碳纤维应用市场。其中体育休闲、压力容器、混配模成型、碳碳复材及汽车是上万吨分市场;建筑、电子电气、船舶、芯材、轨道交通、储能等功能性材料还仅仅千吨级分市场。绝大多数市场,均有放量的潜能,比如早期的复合材料电缆芯;前几年高速增长的压力容器与碳碳复材;前几年轨道交通的巨大需求预测......然而,实际市场并未如期而至,市场前景丰满,现实需求骨感。德国哲学家尼采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多年来,我也尝试去预测市场,但通常迎来被打脸的结果,人类理性的局限性与市场变化莫测是客观规律。敬畏市场,多地播种,可能是不得不的选择。

    这是全球碳纤维厂家众多,竞争最为激烈的领域:既没有第一类航空航天军工市场的长周期、高准入及高利润保护,也缺乏第三类地成本工业应用市场的超低成本的高门槛准入保护。同时,还收到第一类与第三类市场的不断侵蚀。2025年,不光国内厂家内卷严重,国际巨头也苦不堪言,几乎所有企业都不同程度面临:营收增长乏力,利润逐渐减薄及严重亏损,资本回报率超低:东丽下降4.7%,利润下降18.6%,资本回报率仅为2%,集团所有业务最低;帝人公司营收下降24.2%,巨亏3.9亿美元,之前雄心勃勃在美国总投资6亿美元的工厂停产;三菱营收增长了1.6%,减亏了51.7%,依然处于亏损状态;台塑与土耳其阿克萨多年处于亏损状态;对比之下,韩国晓星先进材料在多年亏损后,2025年第四季度扭亏为盈,中复神鹰在2024年亏损的困境下,2025年扭亏为盈。这充分说明了:新兴企业已经给传统巨头带来了残酷的竞争压力,这个压力会长期持续与增大。传统巨头已经充分意识到:在这个领域,只是卖纤维是难以为继的,必须要更加接近应用,但是如何更接近应用?出现了战略迷茫期,这些国际巨头也纷纷做出了重大战略调整。

    东丽新战略中碳纤维业务“自我革命”的核心逻辑:从“规模为王”彻底转向“价值至上”,用3年时间完成盈利逆袭从“规模为王”彻底转向“价值至上”,到2028年,营收从2025财年的3,020亿日元飙升至4,300亿日元,3年累计增幅超42%;核心营业利润从200亿日元暴涨至470亿日元,累计增幅高达135%,接近翻2.35倍;资本回报率从2%大幅提升至6%。“价值至上”对很多人来讲,并非“革命”程度的变革啊,对于东丽,从1970年代初全球碳纤维商业化以来,就是全球第一,历史上多次出现只要竞争对手冒头,就降低价格维持市场份额与规模的案例,2025年在中国市场就来一次,但效果不明显。保第一是该公司长期的不可撼动的执念。今年开始,吉林化纤已经成为规模第一,且这个态势会持续数年,保第一这个执念与其让市场打破,不如自己先“自我革命”。宏伟的营收、利润与资本回报率靠什么措施去落实?提出了从“卖材料”向“卖解决方案”转型,彻底转向“技术升级、价值提升、场景深耕”的高质量竞争。

    帝人公司面对亏损和竞争,启动了涵盖日、美、欧三极的全球设施优化战略:除了美国工厂停工,帝人还将对日本和德国的生产线进行筛选,淘汰低效产能,抛弃传统的“规模为上”的战略;(明确提出将从单纯的“素材业务”(卖丝)转向“客户近接型业务”,这意味着帝人不再与新兴公司做“纤维裸拼”,转而利用自身技术优势,深耕高壁垒、高收益的领域:比如日本/德国公司专注于新一代航空机用预浸料的研发;美国公司利用高耐热预浸料技术,扩大在防卫及高端航空领域的应用;成本洼地的越南工厂,作为产业和休闲用中间基材的主要生产基地。

    三菱化学经历了长达数年的“瘦身”与资产重组后,正式宣告转入“进攻模式”:碳纤维复合材料与并购(M&A)战略成为了其新一年增长蓝图中的核心关键词。作为三菱化学的两大核心支柱之一,碳纤维及复合材料业务的调整方向尤为引人关注。三菱化学总裁筑本学明确了“向上优化、向下延伸”的策略:

    (1)上游产能“去通用化”:集团将缩减用于通用风力发电的碳纤维产能,转而集中资源在日本和美国扩产高性能碳纤维;

    (2)锁定高端应用场景:重点供应体育休闲、航空航天及超跑(Hypercar)领域。三菱公司这个战略调整有其多年的积累:在豪华车市场,三菱早已经收购了数家汽车复材企业,在体育休闲行业,三菱通过国际并购,已经成为高尔夫球杆的龙头企业。

    美国赫氏与世索科一直是以航空航天军工为主要业务,但多年来,他们也在该分行业及第三类低成本工业应用做了很多工作。

    比如赫氏为风电行业提供专用预先浸料,与宝马合作汽车零部件,在轨道交通与体育休闲行业也广泛涉猎......世索科也曾经想扩大低成本碳纤维业务:2014年与德国腈纶公司Dralon合作低成本大丝束碳纤维;2017年,并购欧洲碳纤维EuropeanCarbonFiberGmbH(生产50K原丝)。然而,这两项并购之后,在市场上,未见该公司的碳纤维销售。世索科也在风电叶片、汽车及轨道交通领域做了很多工作。

    韩国晓星公司依然迷恋于产能扩大中:除了中国徐州的工厂,越南工厂是今年及后几年的重点扩产基地,他们的主要战略思路是:在国际市场蚕食国际巨头市场,内部降本,抗衡中国企业。台塑及土耳其阿克萨的碳纤维主要用于风电领域,台塑还有部分市场是台资体育休闲老客户。随着中国风电碳纤维及碳梁的竞争压力,这两家企业大概率是亏损。

    05第三类低成本工业应用企业

    主要针对是风电叶片、新能源汽车、轨道交通、常规体育器材、常规热场材料、新型功能材料等。以吉林化纤、上海石化为代表,中复神鹰、光威复材及宝武碳业的部分产品,兰州蓝星与新疆隆炬已经停产,新创碳谷产能巨大,但市场上鲜见其产品。这类企业是为整个工业体系升级换代的战略材料支撑,对比前两类企业,企业首要关注点是低成本。该类企业的发力点:48K稳定生产,突破高性能大丝束,全球率先开拓巨丝束(>100K)碳纤维及应用。

    国际同类企业:东丽旗下的卓尔泰克,德国西格里,日本三菱及帝人的大丝束部分,台塑大丝束部分、土耳其ASKSA大丝束部分。我们从各家公司公布的数据,看看该领域龙头企业2025年的业绩:

    吉林碳谷:2025年吉林碳谷实现营业收入25.37亿元,较上年同期的16.03亿元大幅增长58.21%;利润总额2.12亿元,同比激增112.85%;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1.91亿元,同比增长103.99%,实现净利润翻倍增长。扣非后净利润表现更为亮眼,达到1.45亿元,同比增幅高达154.29%,核心经营盈利能力凸显。

    上海石化:2025年报显示:2025实现营业总收入755.63亿元,同比下降13.28%;归母净利润-14.33亿元,同比下降-552.64%;扣非归母净利润-14.22亿元,同比下降520.78%。在这一背景下,上海石化的转型路径变得更加清晰:即在传统炼化业务盈利能力波动加剧的情况下,通过新材料业务,尤其是碳纤维板块,寻找新的增长支点。

    卓尔泰克:据东丽年报的信息:大丝束碳纤维业务的持续盈利拖累,尽管东丽通过Darwin项目对卓尔泰克实施了产能结构调整、固定成本削减等改革,但通用级大丝束市场的价格竞争、产能利用率波动,导致该业务始终未能实现盈利突破,体育与工业板块2025财年核心营业利润仅25亿日元,与航空航天板块175亿日元的盈利规模形成断崖式差距。业务扩张不及预期,地缘政治风险加剧、全球供应链重构、新能源行业需求波动,让单纯的规模扩张与份额垄断,已经无法支撑长期可持续增长,碳纤维业务进入“高增长、低盈利”的困境。针对卓尔泰克大丝束业务的盈利痛点,东丽将继续推进产能结构调整、固定成本刚性削减,同时彻底跳出通用级大丝束的低价竞争泥潭,转向氢能、风电、新能源汽车等高端工业场景的定制化大丝束产品,扩大高附加值产品矩阵,从根源上扭转大丝束业务的盈利困境。从“卖材料”向“卖解决方案”转型,提升毛利水平。针对不同工业场景的定制化需求,加速专用产品的研发与落地,强化全链条技术服务能力,摆脱同质化价格竞争,通过解决方案式销售大幅提升单品毛利,实现工业场景的规模化盈利。

    西格里碳素:2025财年西格里碳纤维业务实现营收1.489亿欧元,同比大幅下降6,090万欧元,其中仅PAN前驱体停产就带来了约6,000万欧元的全年营收缩减;但与此同时,该业务调整后EBITDA从2024年的-1,100万欧元,一举扭亏为盈至1,410万欧元,仅剥离亏损业务就带来3,360万欧元的EBITDA改善。2025年,西格里Carbon针对碳纤维(CF)业务单元启动了全方面的重组计划:

    (1)关闭葡萄牙Lavradio生产基地,终止美国华盛顿州MosesLake碳纤维工厂的全部生产活动,同时在2025年年中正式停产聚丙烯腈(PAN)前驱体产品,彻底剥离这条长期亏损的产业链环节;

    (2)全年碳纤维业务累计产生5,980万欧元重组费用,其中包括人员安置支出1,590万欧元、固定资产与存货减值合计1,600万欧元、供应商合同与厂房租赁提前终止支出1480万欧元;

    (3)伴随产能关停,集团全球员工总数从2024年的4535人缩减至2025年的3,948人,其中碳纤维业务成为人员优化的核心板块,实现了固定成本的大幅压降;

    (4)保留苏格兰MuirofOrd碳纤维生产基地,业务重心从“通用级碳纤维规模化生产”,转向工业级碳纤维织物、预浸料等深加工产品的研发与制造,下游精准锁定汽车轻量化、医疗技术、航空航天三大高壁垒细分领域,彻底退出竞争激烈、利润微薄的通用级碳纤维市场;

    (5)与意大利制动系统巨头布雷博成立的50:50合资公司BSCCB(碳陶刹车系统),2025仍实现2.582亿欧元营收,为西格里Carbon贡献了710万欧元的权益收益;

    (6)2026年1月1日起,西格里Carbon正式将碳纤维(CF)业务单元与复合材料解决方案(CS)业务单元合并,成立全新的纤维复合材料(FC)业务单元。两大业务共享碳纤维原材料、复合材料成型工艺与汽车行业核心客户资源,实现了从碳纤维原材料到终端复合材料部件的全链条协同。在完成碳纤维业务的盈利修复后,西格里Carbon在年度报告中正式发布了“西格里Growth2030”长期战略,提出“2030年重回十亿欧元营收规模,打造高盈利特种材料产品组合”的核心目标。而完成重构的碳纤维及复合材料业务,正是集团除特种石墨业务外,锚定未来的第二增长曲线。

    三菱大丝束部分:2025年报中有这样的表述:上游产能“去通用化”:集团将缩减用于通用风力发电的碳纤维产能,转而集中资源在日本和美国扩产高性能碳纤维;多年来,德国西格里的原丝主要由与三菱的合资厂供应。西格里的重组,也对三菱有重大财务伤害。

    帝人的大丝束部分:2025年报中表述:全球产能“适正化”:除了美国工厂停工,帝人还将对日本和德国的生产线进行筛选,淘汰低效产能,向“适正规模”转型。

    06行业评述

    当前,第三类低成本工业应用的主要市场是风电,主要特点是低成本,当然,低成本碳纤维是整个市场欢迎的:包括第一类航空航天军工市场的无人机及eVTOL;如果性能达到T700级,能覆盖第二类高性能工业应用绝大部分市场。从市场统计及预测角度,风电就是“疯电”,前些年预测“疯长”,2023年反而断崖下跌,之后保守预测,2024与2025年有一飞冲天般疯长。从数量上,对整个全球需求数据举足轻重,预测“疯电”会变成“疯子”的。近从2025年的全球风电的装机量及VESTAS的全系列叶片采用碳梁,估算的市场潜在容量为近50万吨碳纤维。中国碳纤维已经占到全球风电供应的62%,也是带动碳纤维出口的绝对主力。

    发展到2025年,我们可以看出几个趋势:(1)这个分行业是诞生产能巨头的温床,从吉林化纤这些年迅速崛起及成为世界第一的事实,从单个风电厂家动辄万吨甚至数万吨的需求,足以诞生数家产能名列全球前茅的企业。

    (2)腈纶工业基础进入该分行业的必要条件:历史上,碳纤维行业曾经就腈纶与原丝技术高低争吵,我们也多次提出:强大的腈纶工业基础是碳纤维(起码是低成本)的雄厚基础与必须,首先会让国际巨头忌惮的中国碳纤维企业应该来自该市场。现实也证明了这个预判,对比腈纶工业基础的碳纤维成本控制能力,其他类型的企业很难望其项背;

    (3)如同腈纶工业,规模效应显著,这必须有新的扩产观,传统的扩产思路失效;

    (4)原丝能力是产业链的“牛鼻子”,我们曾经提出过:“成本无限靠近腈纶”与“原丝与腈纶融合发展”观点,很多同行认为是“天方夜谭”,腈纶加工费也就4,000元左右,原丝无论如何做不到!吉林化纤正在这个无限接近中持续努力:原料成本、聚合规模、溶剂回收及消耗成本、纺丝线单线产能、自主油剂等多个方面;

    (5)氧化碳化的单线产能与节能减排必须最高效与低成本;

    (6)产业链需要延伸,目前的碳梁工艺主要是拉挤板材,未来可能是其他工艺,碳纤维企业必须把所有链条放到一个屋檐下,形成高效生产与严格品质控制。

    上述的趋势也可成为该分行业的准入标准,据此我们可以看看相关国际企业是否可能在此生存:卓尔泰克有不错的腈纶工业基础,然后装置是曾经的腈纶老旧装置,对比曾经的原丝装置,确实有巨大成本优势,但对于基于腈纶工业基础新建的原丝装备,就显得力不从心的;卓尔泰克曾经的碳化装置,是老旧与落后装置,对比国内单线3,000-4,000吨装置,无丝毫竞争优势;其母公司东丽是碳纤维行业的龙头,曾经也是腈纶巨头之一,技术能力强大,但我们不认为该公司在大丝束领域能力与经验有多强大;卓尔泰克的优势是碳纤维风电应用的开拓者,与风电巨头VESTAS携手,将碳纤维带入了风电行业,也有相当的碳板拉挤能力,地处欧美,有很好的本地供应优势,也不受地缘政治的影响。仅仅从碳纤维本身的竞争优势看,在风电碳纤维领域的持续发展,存在巨大挑战;然而,如果没有卓尔泰克的3.5万吨产能,东丽只有近3万吨产能,全球排名会持续下降,这对东丽是个非常痛苦的局面,所以,东丽从“规模为王””彻底转向“价值至上”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口号。德国西格里曾经也是风电碳纤维的重要玩家,但其致命弱点是无强大原丝支撑,主要依靠与三菱在日本合资原丝厂供应,这导致其碳纤维的成本居高不下,企业重新调整后,已经放弃了在葡萄牙自产原丝以及在美国生产大丝束碳纤维,已经告别了该分行业。帝人与三菱也有部分大丝束产能,从今年的战略调整看,放弃风电行业已经是定局。

    台塑有28万吨丙烯腈产能,10万吨DMF湿法腈纶装置,有较长的碳纤维生产历史,也赶上了风电碳纤维增长的所有市场机会。2016年台塑关闭了仁武腈纶工厂,同期,我应邀去台湾复材会议做报告,对台塑的朋友讲:你们不要关闭腈纶装置,要充分继承优势去发展低成本原丝,否则碳纤维产业难以为继,把这块中华民族的宝贵资源给耽误了。由于碳纤维事业长期亏损,有见识的老人无权改变现状,年轻人对这个事业普遍缺乏兴趣。一旦国内产能能满足风电需求,台塑的碳纤维销售会断崖式下跌,生存会成为问题。

    土耳其AKSA依然是国际腈纶巨头,刚开始做碳纤维时就快速崛起,成为中国市场的热销产品。然而,内部斗争与陶氏的加入后,碳纤维板块出现技术、生产、市场及管理等全面的混乱,基本处于一蹶不振的状态。2025年与陶氏分家,希望AKSA能重振辉煌,自从2012年与陶氏合作,已经过了14年,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重新再来会经历前所未有的挑战。

    综上所述,以吉林化纤与上海石化为代表的低成本工业应用企业,正在或将成为这个分行业的国际龙头企业。前些年,风电叶片内卷,把三家龙头玻璃纤维企业的利润卷得断崖式下跌。2024年,玻纤行业曾经的国际龙头如美国欧文斯康宁、PPG,法国圣戈班等已经退出了大众玻纤市场。玻纤的发展历史大概率会在碳纤维行业重演。我们希望,各家企业在竞争的同时,更多地思考与探索“解卷”途径,更多地考虑对全球碳纤维工业文明奉献中国元素。

    全球碳纤维发展的建议

    01中国跟随发展模式基本走到尽头,新的发展范式如何构建?

    2025年11月24日,深圳大学,徐坚老师热心张罗了“7511会议”五十周年碳纤维国产化座谈会,邀请了以杜善义老师(会议主席)、沈曾民老师、罗益锋老师、师宁老师(代表师昌绪)、成会明老师为代表的老中青科技专家,李书乡、杨永岗、宋德武、黄翔宇、曾伟为代表的企业家,通过现场与网络参会。大家纷纷发言,回忆从1960年代到2010年代,中国从事碳纤维研发的艰难岁月。其中一个重大事件:1975年11月13~24日,在国防科委的主持下,我国第一次全国碳纤维会在北京召开。碳纤维是我国战略武器不可少的新材料。按照“巴黎统筹条约”规定,碳纤维作为“战略物资”对我国严格“禁运”。为了解决国防军工的碳纤维问题,由军委副秘书长、国防科工委主任张爱萍将军亲自主持下,召开了全国碳纤维会议,即“7511”会议,碳纤维正式列入国家攻关任务。1975年我国实际生产碳纤维约为50公斤。会议后,我协助徐坚老师整理会议记录,与前辈们核对发言文字稿,过程中感慨万千:没有前辈们艰苦条件下全身心做研发积累,就没有近二十年产业的迅猛发展,行业不应该忘记。

    今天,中国成为全球碳纤维最大市场及最大产能国,吉林化纤成为全球产能最大企业,中复神鹰向市场推出T1200级百吨级工业量产产品,中国的碳纤维已经基本覆盖国际巨头的全产品谱系。这是对中国碳纤维历史的最好纪念,也是对曾经呕心沥血投身于碳纤维伟大事业的科技专家及企业家的最好告慰。从1960年代中国碳纤维开始研发算起,至今已经超过60年,到2005年前,主要解决是“从无到有”,2005年到今天,主要解决“从有到优”与“从优到全”的问题,这也基本得到了解决。这些均是跟随国际巨头,一路走来的,不光是碳纤维,还有复合材料、复材结构及应用,我们均是跟随国际巨头,我们需要对这些老师说声谢谢。

    今天,无论是扩产,还是经营战略,如果依然按照之前的跟随战略,先干出来再说其他,有可能会把企业带入万劫不复的状态。在中国碳纤维发展历史上,已经有无数携巨资冲入行业而尸首不见的案例。碳纤维现有企业也曾经历过扩产后、产品堆积如山卖不出去的困境。不光中国企业,沉浸碳纤维行业几十年的“老江湖”-国际巨头们在新的竞争格局中,也头疼不已,也是他们碳纤维从业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挑战。

    从上面的国际巨头的战略调整的叙述中,我们依然可以学习的经验:

    (1)敢于否定自己数十年一直正确并有效的战略。比如东丽公司敢于否定之前的“规模为王”与“世界第一”的执念;帝人公司投资6亿美元扩展美国制造能力,相信也做大量的可行性研究,然而市场变化了,果断把新开的工厂关停;德国西格里公司在2013年与宝马合作汽车碳纤维,当时是市场热捧的对象,宝马与大众的股东争抢入股,两国总理积极推动与中国的汽车轻量化的合作,效益不好就关停止血。

    (2)尊重行业竞争格局与市场的变化,及时做出战略调整;这些年,随着以中国为代表新兴国家碳纤维的崛起,势必对传统巨头的市场形成冲击,输血硬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斗气并非成熟市场经济的形态,企业核心价值之一就是盈利。行业还有空间,我就去拓展,获得更好效益;行业没有空间,就退出,做其他产业。中国的很多新入行者,如同当年义和团,专家几句忽悠就成为刀枪不入的护身符,奋不顾身地扎入行业。

    (3)客观地看待自己的优劣势,不狂妄自大,也不妄自菲薄。从技术、生产、市场、经营、人才、财力等多方面,与潜在对手做对比。如果有人告诉你有一招制胜策略,他就是骗子或井底之蛙。

    (4)拒绝“纤维裸拼”,卖解决方案,深耕高壁垒与高收益应用场景。这是国际巨头为解决当前困境提出的共同解决思路。去年,我们提出:每家碳纤维企业在提交纤维性能参数表时,要同时提交预浸单向层合板的拉压弯剪等数据。今年,我们建议:每款纤维的参数表,除了有单项层合板数据之外,还应该说明其最佳应用场景及典型数据,这其中,就会多了表面处理、浆料、树脂、层合板制作、复材结构工艺、应用要求等多方面的数据与经验,这是卖解决方案的基础。不光大部分航空航天军工是高壁垒与高收益的领域,不少应用市场都是,比如体育装备,制造很简单,但原始创新与品牌就是高壁垒与高收益环节。

    中国新的发展范式如何构建?根据你所处的分市场的特点及企业自身的优劣势,选择应用场景,深耕进去,再根据应用定制独特的纤维品种,提供复材结构的解决方案,应该是一个新发展范式思路。比如风电领域,其特点是严重依赖碳纤维成本与规模供应,下游除了拉挤板,就是用户的叶片制造,目前看,碳纤维企业很难进入叶片制造,这也不是高壁垒与高收益领域,所以,就需在风电专用碳纤维的生产规模与成本上下功夫。比如燃料电池的气态扩散层(GDL),无论是碳纸或碳布,如何在燃料电池中发挥更好性能,不与燃料电池企业合作深耕,碳纤维企业就很难进入市场,更不要说高收益了,从碳丝-碳纸-碳粉涂层-GDL-MEA(膜电极组件)-电池性能,整个过程都是高壁垒与高价值环节;再比如碳板鞋,仅仅看碳板本身,并不难,没有壁垒,但不同的运动鞋需要怎样的碳板?装上你设计的碳板就能立即提升运动成绩,这才是高壁垒与高价值的环节。

    中复神鹰推出T1200级产品是行业欣喜的大好事,从另一个角度,也基本终结了行业通过推出新产品成为热点的传统叙事方式。当然,如果企业搞出大直径单丝或大丝束T800-T1200级碳纤维,则是开天辟地的大好事。今后的叙事方式应该是:某企业打通某个高壁垒与高价值应用环节,提供专用纤维到复材结构的总体解决方案,协助应用方成功完成产品迭代,共同获取合理或高额利润。碳纤维的应用是广阔的,有大量的高壁垒与高价值的场景,再大的企业也只能在少数场景去深耕,如此之下,企业之间的“纤维裸拼”的场合就会减少,你耕好你的稻田,我耕好我的小麦,他耕好他的果园,这是我们期待的“百花齐放春满园”的行业文明生态,也是我们发展的新范式。

    02 碳纤维行业价值链重构成为全球碳纤维高质量发展重要战略选择

    上一章鼓励行业去深耕高壁垒与高价值应用场景,可能有人会说,对于某些应用,我们投入了大量精力去深耕,但最后,应用本身死掉或发展不如预期,我们的投入不能变现,打水漂了。1967年,英国著名的发动机公司罗罗(Rolls-Royce),提出为洛克希德公司L-1011型客机研发推力148kN的RB211-06型发动机。拟采用称为“海菲尔”的碳纤维复材风扇叶片,以大幅度减轻风扇重量,提高单位质量功率,当时全球领先的碳纤维公司考陶尔兹积极参与。1969年秋,测试发现,碳纤维复材进气风扇叶片不能抵御“鸟撞击(birdstrike)”。最终因为这款发动机研发失败,罗罗公司破产保护。当然碳纤维公司的所有投入也打了水漂。下面,我们用应用已经存在且不会死亡的体育装备,来探讨深耕高壁垒与高价值场景的升级版-碳纤维行业价值链重构。

    我们以三菱化学公司为例:2025年全球碳纤维市场约54.4亿美元,树脂基(含碳基)复合材料约303亿美元,高尔夫球具市场约150亿美元,碳纤维杆身市场约25-30亿美元。全球碳杆身市场由日本、美国等国家的品牌主导。如日本的Fujikura(藤久)、Mitsubish(i三菱)、日本GraphiteDesign,NipponShaft(日本制钢所),美国的TrueTemper(真调)、USTMamiya等。这些品牌凭借技术优势和品牌影响力,占据市场主要份额。日本三菱公司,唯一实现从碳纤维到成品杆身全链条自研自产的品牌,技术壁垒显著,同时也是全球最大的杆身代工品牌之一,几乎与所有主流高尔夫球具品牌都有深度合作。例如,Titleist的TSi/TSR系列、Taylormade的SIM/Stealth系列、Callaway的Paradym系列等,其多个高端型号的默认或升级杆身选项都包含三菱的TenseiBlue,DiamanaTB等型号。这部分“批量预装”的销量是巨大数字。三菱公司制作高尔夫杆身的历史与其碳纤维历史一样长,但真正进入高尔夫专业圈是2004年“Diamana”高尔夫杆身品牌推出,2013年并购了当时美国最大碳杆身制造商ALDILA公司。三菱公司碳纤维产能14,300吨,先进复合材料与成型板块年营收约16亿美元:其中碳纤维及复合材料业务年营收约6.5亿美元,其中PAN基碳纤维年营收估计约3亿美元;高尔夫杆身应属于成型业务,年营收估计约3-5亿美元。

    通常,碳纤维成本在国际品牌的体育装备零售价格中不到5%,代工模式制造也仅仅获取了微薄的附加值,品牌商占据了大部分价值。碳纤维和航空发动机、芯片制造是类似复杂技术,涉及数千个工艺点,动辄投资数十上百亿,坚持数十年,却得到“营收难+利润薄+资本回报低”的结局,加之不断地内卷,企业很难看到合理盈利的前景,整个行业需要价值重塑,上述三菱高尔夫杆身故事,对整个行业是有益启迪。

    行业价值链重塑,与产业链扩张有本质的区别:

    (1)产业链扩张依然在B-B业务,比如碳纤维企业从预浸料到体育装备制造,这并不难,这是产业链延伸,并非价值链重塑,对比市场的体育装备制造商,你能提供什么新价值?

    (2)价值链重塑是B-C业务,产品面对广大消费者,如何研究市场与消费心理,如何定位与运营品牌?法国朋友告诉我:法国品牌香水的售价是成本的550-600倍。按B-B的性价比观点根本无从解释,但消费者就是趋之如骛。遇到不少企业朋友,他说我们也有自己品牌,商标不等于品牌,二者的区别是:同样产品,消费者是否愿意支付更多钱。

    (3)原始创新能力是品牌建设的支撑。原始创新是什么?肯尼亚的埃利奥德·基普乔格是第一个在2小时内完成马拉松(42公里)的运动员,根据耐克的研究:这名运动员穿着耐克ZoomXVaporflyNext%,其泡沫鞋底内含一个弯曲的碳纤维板,给跑鞋更高的反应性,在步幅和能耗之间节省几毫秒。马拉松运动100多年历史,碳纤维也有60年历史,耐克率先将二者有机结合并取得运动成绩提升,同时点燃了巨大的碳板跑鞋市场,这就是原始创新及魅力!

    深耕高壁垒与高价值应用场景属于上述的产业链扩展的范式,对于当前的大多数碳纤维企业,是一个相对稳妥与正确的选择。这需要碳纤维企业加强复合材料及应用的研究,加强某应用领域现有产业链企业的深度合作研发,碳纤维企业需要更多的科技投入。2025年重点新材料研发及应用国家科技重大专项指南中,也鼓励产业链紧密合作去突破重大应用场景。在这个维度,企业的研发工作主要是数据与经验积累,绝大多数创新也主要是围绕工程优化的革新。在残酷的竞争环境中,这类创新价值被竞争对手替代,也是可以预测的。行业价值链重构,因为C端业务+原始创新+品牌构成的更高壁垒,就一定会成为产业链扩展的更高维度的策略,当然,这也需要企业根据各自优劣势去客观做出战略安排。

    品牌价值通常由时间与科技创新两个核心要素决定,科技含量越简单的产品,就需要更长时间去积淀。反之,科技含量高,就可再在较短时间形成很高的品牌价值。根据BrandFinance发布的《2026年全球品牌价值500强榜单》,苹果公司品牌价值全球第一:6076.4亿美元。对比大量的高精尖科技领域,体育装备的科技含量处于中间水平,是一个需要持续科技创新+长时间共同作用的行业。这有点像碳纤维行业“二十年磨一剑”的特点,及早布局是必要的。品牌建设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本?这也因产品不同而差异巨大,尤其取决于产品的受众,比如射击运动员穿的服装叫皮服,是由印度品牌Capapie,在2020东京奥运会和2024巴黎奥运会上,全球有高达70%-90%的步枪选手选择穿着该品牌服装,就连实力强劲的中国队也曾全员使用。这类专业品牌不需要在昂贵的大众媒体投放广告,通过优异的奥运表现,立即在射击圈子中成为名牌。

    今天,中国拥有世界产能最大的碳纤维产业,有各类碳纤维制品与复材工艺,也有最强大的体育装备代工制造能力。随着“体教融合”等重大改革的推进,中国在校的2.85亿学生就会成为体育装备消费强大的新势力。今天绝大多数先进复合材料体育装备均为国际品牌,少许国产品牌,技术创新的水平严重不足。中国碳纤维企业大都是财力与平台雄厚的央国企,少数民企业也主要是财力雄厚的上市公司,综合实力远超绝大多数专业领域国际品牌。如此在得天独厚的优势,没有理由不诞生一批国际品牌。如果中国碳纤维及复合材料企业提前在此布局,数年后可以引领全球碳纤维的高质量发展。